Thursday, September 01, 2005

梦中游然不似梦之五 少女峰


看过了这里的天空才知道什么叫做蔚蓝,看过了这里的雪山才知道什么叫雪白,看过了这里的冰川才知道什么叫悠远。
我像呆掉一样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回过神来,记起了这个地方就是少女峰。

在观景台上转转晃晃,本来穿了厚厚的衣服,可是因为温暖到灼人的阳光,不得不忙着减衣服。黑色的长头发被晒得烫烫的,可是又顺顺滑滑,于是总是忍不住用手摸摸自己的头,所以如果有人见得,会想这个孩子怎么傻傻的。

忽地看见下面的雪地里是有人的,才发现可以真的跑到雪地里去,于是往下走去。路过了少女峰的冰宫——是直接挖在山体的冰里面的,与其说是冰宫,不如说是冰洞。于是决定先钻进去瞧瞧。一进入走廊,一股彻骨的寒意迎面而来。想想可不是,冻住数万年的冰宫,碧一般的冰壁,用手触摸时像寒玉一般的触感,零下十几二十度是必然少不了的了。
地面很滑,于是我的淑女步一下子转换成了企鹅步,摇摇摆摆。冰宫里的人都煞是可爱的晃晃悠悠的走着,更掩不住的是每个人都会散发出的兴奋之感,耳边不时传来各种像声词——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走到冰熊和冰鹰前,都免不了要拍照留念,于是拜托周围的韩国帅哥帮忙,他们都非常的友好热情。恍然发现,韩国的年轻人们是那么的生动,看他们拍照摆出的pose,俨然《我的野蛮女友》里车太贤被虐待的姿态,全然不会像中国的哥哥们总是一派儒雅的含蓄微笑。
冰宫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也是最惊心的,就是那个冰窟了,在冰里挖了洞,可以从那里探出头来。好奇心始然,我毅然钻了进去,还把相机拜托给了一个日本女孩。没有一人高的洞窟更是寒冷,我刚一走进,脚下一滑摔在洞里,由于太冷了都没有觉得痛,在这个最狼狈的时刻,洞外的日本女孩子要拍照了,我恰好露出了似乎得逞了的“璀璨”一笑,就好像这摔的一跤正是我要的趣味场景?

一路走出冰宫的时,候刚刚的兴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很沉静的心情,用手指触摸着冰壁,感慨于这样万年的冷寂,在发现一块很大却又完全透明的冰晶时又毫不收敛的发出赞叹。因为在这里——在欧洲,我是可以完全融入到一种包容和起伏有致的生活情趣里的——他们不会认为什么是夸张的,他们只会认为什么是无趣的。

走出冰宫,才发现手上赫然的伤,一段手指甲被硬生生的摔断,裂缝顺着甲盖蔓延,中指上瘀紫,顺着指甲和手指的缝隙流着血。发现了以后才觉出锥心的疼痛——十指连心这话是对的。
才惊觉人总是这样,在义无反顾地时候受了伤流了血都会不痛、不知,在你回过头缓过神的时候才疼得厉害,也许有些人就为此而懊悔了。
但是很显然我没有,尽管很痛,我只是把手指放在口中轻唑。这是老大白光教的——学生命科学的人告诉我唾液是有杀菌作用的,而那个时候我的手指也在流血,我却怎么也不肯去唑,觉得很嗜血很恐怖,在我被教育了许久后终于把手指放进嘴里。
而今天,这个时候,更恐怖一些的伤口,我却不带一丝犹豫的这么处理了。因为我知道这个时候没人管我没人顾我,我不能让伤口发炎。这大概就是我唯一知道的了。
所以,以小见大,很多时候人是可以非常非常坚强的。想起小时候,长辈们总是摇着头说,你们这一代不能吃苦,算是完了。我一直在反驳,能享福的时候为什么要去吃些没有用的苦呢,到必须吃苦的时候自然就可以去承受了。我现在终于为自己找到了证据。
其实,人是该一直努力别让自己去吃苦的,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什么味道也嫌弃不了了。
总是被称赞漂亮该去作手模特的手,因为伤口,添了些狰狞的感觉,但是我不介意,一点都不,这是冒险留下的一点小纪念,是自豪的。不过以我顽强的皮肤修复系统来说,大概两个礼拜就会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时候曾一头从墙上栽下来,而且真的像那个绝版笑话里说的,是脸着地了。很大很大的一个伤口,我满脸是血跑回家里,可能连医院都没去吧,后来留下了一块很大很明显的红红的区域。可是在我没有关注没有去在意的时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好了,如今,寻不见一丝一毫的踪迹。想来,原来越是你不去注意不去想起的伤疤,好的才越快。

从冰宫一路出来就是露天的真正雪地。雪松松软软,一脚下去陷进好深,听着脚下“吱吱嘎嘎”的声音,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真实。
抬眼看,一片碧绿碧蓝的深潭……因为,这里不再是观景台,这里是山边,下面就是万丈的深渊,当然前面也就是万丈的风景。原来,走进了这片景色才是至美的,是观景台上永远也看不到的。
我在少女峰留下的最美丽的照片都是在这里摄得的。除了好的视野,衬着雪山的山下美丽风景,还有大自然画出的一道道美丽的曲线,山峦的线,——我不知道怎样去形容,可是即使是大文豪们来到这里,谁会去试着形容呢?无疑,这里,让我心甘情愿的又一次承认,人类是要败给自然的。

转身上了僧侣峰的观景台,世界上最高的冰川观景台。在这里有最好的视野去看所有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峰。我拿着立体地图,一座座的去辨认每一座雪峰,原来并不是我原先所想——所有雪山都是差不多的。他们千姿百态,充满个性。有的傲然却生媚,有的苍茫而刚劲,连名字都很衬,不得不让我觉得,这些雪峰都是有灵魂的,更也许山间住着有感情的美丽精灵吧。
在观景台上,终于遇见了在瑞士唯一遇见的来自中国大陆的中国人。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一个在巴黎读书一个在荷兰读书。女孩子是江西人,却一口京片子。我一眼看出他们是中国人。于是走上前去直接用中国话开始交流,后来他们还有帮我拍下僧侣峰以作留念。热情含蓄,但是亲切,毕竟我这两个月来满共说了没有多少中国话。

接下来的是履行我的最初计划——雪地探险,穿过山洞,僧侣峰的一侧是有大片大片雪地的——上面也布满了滑雪场。这个时候我的眼睛已是忍受折磨多时的了,一进山洞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亲身体会了为什么人会患上雪盲症。原来那一片过于纯洁的白色也是会伤人的。
在雪地里的时候,因为脚下都是雪,一深一浅,不看路就会滑倒,可是当你盯着雪看不到十秒钟的时候眼睛就会发花然后什么都模糊起来。在这里除了白雪就是蓝天,总共两种颜色。

当我从山洞口走出没多远,就一下子记起了Gigi赤脚走在白雪上的样子——就应该是这里了吧……,周围群山环抱,左手边是冰凌和雪地,右手边,是一片广阔的下坡——那里有滑雪场。
当我支付了33瑞士法郎——相当于200多人民币,穿戴上一整套滑雪器具的时候,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竟然在少女峰这里滑雪?
我,不会滑雪,这辈子都没碰过滑雪器具……可这里是天然的滑雪场。
我,一超过三千米就缺氧头痛……可这里三千六七百米。
我,做梦都没想过会在二十岁的时候一个人跑来瑞士少女峰……可现在在少女峰滑雪。
可是当我看见这一片一望无垠的雪地,看见这一条美丽弧线的大雪坡,看见上面翩翩的人们的时候,我决心成为一个滑雪高手——如果我能的话。

当我吃力地搬着我的滑雪鞋走上一个斜坡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原来自己的体力已经差到这样的程度,原来这是一项这么耗氧的运动。
然后,我大叫着“哇……哇”,旁边的教练大叫着“Big angel,Big angel”,我在撞到人之前,自觉得坐在了雪地上……
然后就是整个滑雪过程中我最痛恨的环节——脱鞋。滑雪鞋不脱掉,人是站不起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故意整我的,我的鞋紧的我根本没有办法按开开关。这个时候我那么分明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个弱女子,不加强锻炼恐怕是不行了罢。在我不断和我的鞋子做斗争的时候,耳边好像总是不争气地回荡着一个让人丧气的词组——手无缚鸡之力。于是又想起自己经常连一瓶儿可口可乐公司产的“酷儿”都拧不开,直觉要放弃抵抗。
可是哪里有余地让我放弃抵抗,如果我放弃,难道要在雪地里躺下去么?原来人生中有很多时刻是即使多么困难都没有资格去放弃的。
在我深刻体会了什么叫“用尽吃奶的劲儿”之后,终于在别胳膊别腿的情况下,打开了一只鞋,坐着喘了老半天的气,坚决没有力气再用手去按开另一只鞋子了。这个时候开始冷,因为我的体温,身下的雪都融成了水,湿了裤子。我一气之下,用灵活的这只脚,一脚踹开了另一只脚的开关,这才发现真是个好办法,以后得每次都依样照做——我只好自嘲地想,原来愤怒的瞬间迸发的智慧火花是如此的伟大……

再站起身来,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起来,于是抱着那双沉重的鞋,亦步亦趋地爬上了雪坡。瞥见旁边一对情侣,男生在教女生滑雪板,女生滑到坡下的时候,男生推着她推上了雪坡,甜蜜加省力。
当下心里不平衡了,恨恨地想,下次我也找个人来推。随即又笑开了,笑觉自己的小心眼,笑觉他们的小小幸福,笑觉自己的笑容——澄澈又彻底——终于像,又不再那么像自己在bbs签名档里留下的话了:
“想要一种融化自己的温柔……冷冷前行,却被温暖烫眼,偷偷地顽皮地笑。丝丝扣扣,开怀地大笑着,却眼底残有寂寞。像只鸵鸟,把头埋进手臂,却想换个地方藏。想要一种融化自己的温柔……”

最后我终于能够在从雪坡上滑下来的时候,除了担心会不平衡,还能体会这种速度和在美景之中的快感了。最后我终于能够在教练大喊“Big angel”的时候,确实用一个big angel停下自己撞上雪堆的趋势。最后我终于在头晕眼花、已经快要看不清楚东西的时候,决定打道回府。
我一步一晃得度回山洞的路上在想,如果我选择另一个方向去深山小木屋探险,会不会昏死在回程的路上?缺氧这种事情不是我坚持就能抗拒的——心肺功能不够好是该加强锻炼的。
即使这样,我还是一路踩着雪,微笑地看着四周的雪山,头顶上的蓝天,一边走一边唱着,“我走向魔幻季节原来那么快乐,我的注册商标是自由,再也不想做无聊的那个我,我走向魔幻季节原来那么快乐,我连呼吸都是幸福的,换一个角度去看另一个地球……太胆小的我……没办法的我……镜子里的我……都是我,都是我……”,引来路人羡慕和赞赏的目光,不断冲我竖起大拇指,原来这是一种温暖的国际语言呢……

山体内的火车站里排队排满了人,这是我到欧洲以来看到“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了。素质就在这里体现,尽管人多都在等着火车下山,但是大家全都在好好地排着队,不安与急躁的情绪还是不太多的。间或看见某个女郎牵着一只很大很大的优秀血统的纯种狗狗,还是觉得这里充满安逸,即使在黑漆漆得山洞火车站里。
坐在山体内黑暗的穿山火车里的时候,我只剩下喘吸的力气了……越来越清晰地想起了在拉萨时清晨的那种痛苦感觉。幻觉自己趴在拉萨朗赛大酒店的窗子上,脸下是枕头,口鼻大张,拼命呼吸,楼下的好心人问小妹妹你怎么了,我……我没事就是缺氧,这样睡比较舒服。意识逐渐模糊,却出现梦境……
在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降到两千多米的地方了,终于开始觉得脑袋有点像自己的了。沿路回去,又是典型的阿尔卑斯山风景,蓝天,雪峰,树林,草原,牛羊,小木屋,湖泊,瀑布……令人心醉,都是我在来的路上所写的那种“见过的世界上最美的还能住人的地方”。忽然想起在巴塞罗那的时候问戴勤,我们在欧洲这样个玩法的,会不会审美疲劳啊?她肯定地冲我点点头说会的。
所以到现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庆幸自己信用卡丢了而没能去成勃朗峰,开始庆幸自己被意大利警察扣留没能去成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尽管那损失了我250欧元还多的酒店预订费和机票费,但是,单单对给我留了足够的期望空间和审美潜力这个好处来说,还是不会太遗憾的。

后来我去了格林德瓦,一个高山小镇,在小镇的街心公园里,我看着远山吃完了自己的晚餐。心里有两个疑问,为什么这里的韩国人那么多,好像比瑞士人还多?为什么这里可以像世外桃源一样的宁静?